深刻的老子和多余的圆场:“天地不仁”“圣人不仁”
2012-04-22 13: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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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刻的老子和多余的圆场

 

              ——老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若干解读

 


                                                                     杨万江

 

 

    ●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话不能一般地来理解,不能简单理解为反天地,反圣人。它不是儒学的思想,但却揭出了三代传统中的重大问题。要把老子这话放到中国文化,特别是宗教思想文化史的大背景去理解。这是相当深刻的话题,触及中国精神系统的核心挑战及其回应。

    ●人们历来多把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说法,理解为天地决定了万物的生死变易,却未必合人情。这是宗教问题的核心。它提出了天地之间万物生死祸福不可自决这个问题。这是继三代文化中不断出现“怨天尤人”而面临信仰危机后,在思想上的一个集中爆发。

    老子的意思就是指出天地决定万物本性及其法则和生死,而使其按照天地之性及其法则去生生灭灭这一点,使万物象是天地的棋子和工具,或是祭祀用的草人一样。这个就叫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是宗教生活中常见的法则性宗教产生灵魂关怀和爱的需求问题。就像基督教,旧约讲一套上帝的各种律法,但人心仍然没有爱和灵魂的超越。人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遵守上帝的律法,甚至仇恨和抱怨上帝。这便出现《新约》所谓上帝之爱和拯救的主题。在中国三代传统中,也有这样的问题。三代,特别是周公“制礼作乐”,有一套基于天道秩序的完备法则。但人们老是怨天尤人。在《诗经》里我们就能看出来。到先秦时代,《老子》这话把问题更为尖锐地提出来了。

    天地有这规矩那规矩,可是,人为什么要去遵守这规矩呢?我什么都服从天地的法则,但我感到,我只不过是天地的一枚棋子,一种工具,或者一个奴隶而已,那么,谁来回答生命的意义何在?天地与人的灵魂、情感和价值性的态度之间到底有不有和有一个什么样的精神关系?人能够超越生死之苦吗?道家后来发展成为道教,就是从老子的问题开始的。

    孔子“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的思想,指示了一个通过“学”,通过“下学”的途径和路线去更多了解和抵达天命的方向。儒家从天德的“元亨利贞”讲天地之于人的恩德和益处。大讲“仁”的价值性、情感性关怀。这都是回应。但先秦儒家尚难完成这个问题的应对,超越生死的问题实际是被悬置了。

    这个精神上的困惑,使东汉,特别是南北朝时期传入中国的佛教大行其道。佛教正是抓住了人对生死祸福的困扰,而把生死置于一个流转轮回的多世世界中来解释,并引向截断众流而解脱出世,避免生死之苦的心修方向。

    唐代韩愈因佛教出世弃伦而辟佛,但生死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直到宋明,儒学家汇通儒佛,以儒化佛,这才回应了生死问题。佛教解决生死问题的智慧是从心上去除世界,一切皆空,也就无所谓生死了。没有天地法则之下人必如此活法,如此生死的困扰,佛教便宣称“极乐世界”。宋明儒,则以先秦儒家在心上的奠基来导入虚灵而又涵实的本心。既超越,又入世。宋明出现儒道释三教合流之势,从根本上说,是从解决生死问题的基本智慧上趋同,亦即本心或本体的空(佛教)、无(道教)、虚灵(儒教)对一切存有的超越而走出生死之苦。

     ●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可以说是深刻触及到三代道德传统的重大问题。三代传统的事功型德行观,产生了民众的工具化问题。积极事功是三代圣人最重要的追求。比如,平乱、治水、推翻暴政,建立新朝等等是被颂扬的三代圣王的功绩。但这又同时意味着更多诸侯和其他人物对积极事功的效法而产生把百姓和天下作为事功目标之工具的问题。人仍然没有真正地得到尊重。诸侯之间都在“为天下、为黎民”的口号下如此寻求事功而相互争斗,这正是天下大乱本身。老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哪个诸侯都说自己是在拯救天下,但正是这些拯救天下之人的相互冲突导致了天下大乱。当然,这是就某种事态而言,而不是说一般地反对圣人。

     在这个问题上,孔孟讲“仁义”,而且,强调仁义首先是不做什么,才能为做什么建立价值约束。所谓“己所不欲,忽施于人”,所谓“修己安人”,所谓“有所不为,而后有所为”等等。这都意味着孔门儒家从三代的积极事功型德行观,转向了消极无害型的德行观。人只有不损害别人,才能相互真正受到尊重,才能抵制把任何打着道德旗号的人对民众的工具化利用(以百姓为刍狗)。孟子甚至声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这是孔门儒家承上启下的一个非常大的贡献。也是对老子所谓“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回应。尽管,后世也不乏“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好大喜功的人,但孔孟的消极德行观确立真正的道德标准。

     ● 这里就涉及到先秦道家与儒家的区别。道家认为,天下大乱正是因为那些自以为是地出来拯救天下的人,各自拉着一帮人,相互争斗。所以,让天下太平的最好办法,就是归隐山林。道家是先秦时代的归隐派。儒家却不同。儒家认为,人不可能真正归隐,那也不是普通人的生活。所谓“鸟兽不可与同语”。天下出现礼崩乐坏,出现不义,那就应当归秩有序,实现仁义。人既不能离世,也不能去侵害别人。这便有儒家试图建立一个相互不侵害之尊重的努力。这是最合适的道路。传说老子与孔子相会,谈的正是上述这类问题。史迁《孔子世家》中有记录。

    ● 孟子说:“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就是说非人为可以决定的事情,便是天命。俗话说,”尽人事,听天命。”说的就是你可以做尽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和努力,但仍然有超出人的意愿和人的可能性之外的那种天命力量影响着的我们生活。你而生为人,秉性而存,老而必死。这些特征,都不是你自己能够人为决定得了的,它是天命。比如说,道家喜欢长生不老。可是,你能够决定自己永远不死吗?你连150岁都活不到。人必然要死,这个特征,乃是一种天命。在儒道释的发展中,儒教和佛教都重精神和灵魂的超升,而道教恰恰最重身体的长生不老。试图通过炼丹术,或者修道成仙来长生。

    明白中国精神思想史的问题和线索,你就可以去发挥了。“人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此宋明儒所谓“一体之仁”。感念上天元亨利贞之德而非怨天尤人。这便是儒家,便是回应。

    ● 强调从三代特别是周代到孔孟,有一个从法则性宗教,到价值性宗教的转变。这是就孔孟相对于周礼的法则性规范更加重视仁爱的价值而言。一个基于天道秩序的法则性周礼,存在着价值和情感关怀不足的问题。我们引老子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句,只是说明三代的法则性宗教面临精神和道德上的新问题和挑战。这便有孔孟“以仁释礼”的回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正是在这个价值和情感关怀的意义上,我们才说“世上无孔子,千古如长夜”。但这不是说法则性的礼制就不要,或者不遵行了。孔孟与周传统有承上启下的关系。孔孟强调的是法则性的礼法要体现仁义的基本价值。基督教的情况也是这样。并不是有了以爱和拯救为主题的《新约》,《旧约》的律法传统就不要或者废除了。这只是侧重的不同。在儒教,同样不是讲孔孟的仁爱就不要再讲周礼。后世以“仁义礼智信”并讲,这都是证明。

     ● 所以,不要试图去给老子打园场。老子自己恐怕也并不认为这话说错了,或是你需要拐个弯来解除尴尬。它就是贬义的,就是表达对天地的一个质疑,甚至批评或抱怨。问题摆这里。在精神生活上要回应。去给这话的意思打圆场,那反而使这句话作为提出重大精神问题的意义没有了。老子思想的深度和价值也没有了。哪怕是片面的深刻,也很重要。点到要害的问题往往才能推动思想和精神文化的发展。

                                     ( 2011、11、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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